引言定下來的是範圍，不是印象
作業發回來時最常見的一句評語，就是跑題了。你把那段找出來刪掉，下次作業還是同一句。因為原因從來不在那一段。引言不劃出立足的地方，正文就只會把知道的東西裡看著能用的，毫無次序地擺出來。
所以引言與其說是迎接讀者的問候，不如說是一份寫下來的承諾: 接下來做什麼，不做什麼。承諾越窄，正文越輕鬆。寫成談人工智慧對社會的影響，那麼放什麼段落都合適，刪哪一段都覺得可惜。寫成用同一套標準比較三所大學圖書館引入聊天機器人的做法，該放什麼、該去掉什麼，當場就分得清。
引言該先寫還是後寫，說法一直不一，其實可以拆開回答: 定範圍的那三行先寫，把這三行打磨成正式句子放到正文寫完之後。因為讀著材料，範圍會一點點挪動。
這三步是拆開學術論文引言之後歸納出來的
語言學家約翰·斯威爾斯在 1990 年的《Genre Analysis》裡，把各學科的論文引言收在一起，挑出反覆出現的動作。由此得出的就是被稱作 CARS 模型的三步，名字的意思是為研究開出一塊地方。它取自期刊論文，但搬到課程報告上仍然成立，因為讀者在一篇陌生文章裡想確認的東西，不隨篇幅改變。
- 立位置。說清這個主題在哪場討論裡，用兩句話概括已知的事實或已有的研究。
- 點出空白。指出那場討論裡還沒被理清的部分。前人漏掉的一塊、彼此矛盾的結果、沒人問過的問題，任選其一即可。
- 佔住空白。說明這篇文章要在那裡做什麼: 比較什麼、用哪些材料、各節按什麼順序展開。
最容易漏掉的是第二步
把學到的內容概括一遍就直接跳到結論，讀者只能在不知道這篇文章為何存在的情況下往下讀。點出空白的那句話不必長。比如: 上面兩種說法各談一邊，把兩邊放在一起看的材料很難找到。這樣就夠了。
下面兩段引言出自同一份作業。前一段停在第一步，後一段的三行各擔一步。
正文結構分成兩種: 調查型和論證型
如果作業是報告你自己調查或實驗的結果，就用引言、方法、結果、討論的順序。它看著像老規矩，其實站穩的時間並不長。一項抽樣統計了 1935 年到 1985 年四種醫學期刊論文的調查發現，這套四段結構在 1940 年代才出現，1970 年代達到 80%，到 1980 年代已是原創論文裡事實上唯一的格式(Sollaci & Pereira, Journal of the Medical Library Association, 2004)。
如果作業是讀完書和材料後立自己的論點，那麼四段就換成主張、依據、反駁、再反駁。兩種結構混著寫，就會出現方法一節裡塞著主張、討論一節以概括收尾的文章。到底屬於哪一種，作業的措辭會告訴你: 寫著調查、測量、比較的是前者，寫著論述、評價、說明看法的是後者。
| 作業的措辭 | 該用的結構 | 結論一節寫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調查 · 測量 · 整理結果 | 引言 · 方法 · 結果 · 討論 | 結果如何回答開頭的問題，以及這個方法看不到的東西 |
| 論述 · 評價 · 說明看法 | 主張 · 依據 · 反駁 · 再反駁 | 經過反駁之後仍然站得住的主張，以及它成立的條件 |
| 比較 · 分類 | 標準 · 逐個對象套用 · 對照表 | 標準分出來的差異，以及這套標準看不見的部分 |
引用不是客套，是證據的地址
花太多時間對引用格式，引用就會變得像在守規矩。引用只做一件事: 留下地址，讓讀者能自己去核對那句話。讀者去不了的引用，格式再對也沒有用。
最容易丟掉這份價值的地方是轉引。把某個部落格引用過的統計數字，拿那個部落格當依據寫進去，讀者就無從知道這個數字從哪來。部落格和百科詞條當起點用，腳註裡寫它標註的原始出處。找不到原始出處，那個數字不如去掉。一個沒核實過的數字，會把周圍句子的可信度一併拉低。
- 原樣摘的句子放引號裡，轉述概括的不放引號。兩種都要標出處。
- 數字和日期旁邊寫上你查閱的日期。網上的材料會悄悄改動。
- 教學大綱指定了格式，就按它來。沒有指定，在一篇之內保持一致就夠了。
篇幅是拿來分配的，不是拿來填的
遇到寫滿五頁的要求，多數人從第一頁順著往下寫。結果引言脹到一頁半，結論成了截止前三十分鐘寫的三行。先分好就不容易這樣。五頁的話，引言半頁、正文三頁、結論半頁、參考文獻一頁比較穩妥。把三頁正文分成三節，一節一頁，也就是三到四個段落。
這樣分好之後，薄的地方就看得見了。第二節停在半頁，不是該把句子拉長，而是這一節的主張只靠一條依據。再找一份材料補上，篇幅和說服力會一起上來。靠拉長句子湊出來的半頁，讀的人比你先看出來。
繳交前的三十分鐘做什麼
剛寫完時，自己的文章讀起來都順，因為填在句子之間的資訊還留在腦子裡。想坐到沒有這些資訊的人那個位置上，最快的辦法是只把小標題從上往下讀一遍。只讀標題就能連得起來，正文一般也連得起來。
- 引言那三行是否各擔一步
- 正文的每個小標題是否都對得上引言裡的一條承諾
- 引用的材料是不是全都真的打開看過
- 結論是在回答引言的問題，還是只在概括
- 檔名、格式、繳交管道是否符合教學大綱的要求
下次作業先試的一件事
下次拿到作業，先別急著找材料，把引言那三行寫出來。不用打磨句子，位置一行、空白一行、要做什麼一行就夠。帶著這三行去問任課老師或助教，這個範圍是不是符合作業的意圖，就能少一次讀完所有材料之後再改範圍。寫這三行大概十分鐘。
常見問題
可以用生成式 AI 寫初稿嗎?
看學校，也看具體的課。同一所學校裡，有的課只要寫明用了什麼工具就允許，有的課完全禁止。所以答案在教學大綱和作業通知裡。兩處都沒提，就去問任課的人，把回覆留在信件裡。就算是允許的課，還有一件事要查: 初稿裡的事實和引用是不是真的存在。不存在的論文標題和不存在的頁碼，以像模像樣的格式冒出來，並不少見。引用要一條條打開原文核對，找不到就去掉。
參考文獻要有多少條才夠?
只有教學大綱寫明最少幾篇的課，條數本身才是標準，而那個數字是下限，不是目標。其餘情況，位置比條數更要緊。看看正文裡每一處擺出事實或數字的地方，是不是都帶著可以去核對的地址。清單上列十條，正文只引了兩處，剩下八條就只是讀過的標記，沒有當依據使用。反過來，引用的地方很多但出處集中在兩三條上，寫出來的就只搬了一邊的看法。